(长篇连载6)盖恩夫人自传全译本(第6章)

【第六章 新婚十架灭生机】

后来,我们到了巴黎,我愈发虚荣。家人不惜一切,让我出头露面。我炫耀虚空的美丽,骄傲自负,渴望一展风采。我盼望人人爱我,却不爱任何人。许多看似匹配的人追求我;但是你,我的神啊,不许事情成就,因为你不许我毁灭。为了拯救我,你使难处突现,引起了父亲的注意。因为如果嫁给这些人,我就会过于露面,虚荣便有机可乘了。

有个人向我求婚数年,因家庭因素,父亲总是拒绝。他的风度不太投合我的虚荣心。但父母怕我会离开法国,加上这位绅士拥有大笔财产,尽管他们心中多有不愿,还是为我接受了他的求婚。1664年1月28日,圣法兰西斯·德赛尔守夜日[1],他们定了亲,却没有通知我;甚至让我签署婚约时,都没有告知内容。我幻想婚后可以完全自由,脱离母亲的苦待了——这无疑是我缺乏温顺招致的,因而颇为欢喜。但是你,我的神啊,却别有所见。我后来发现梦想成空,如下所述。

我尽管很喜欢结婚,但订婚期间,甚至婚后许久,总是极为困扰。原因有两方面:首先,我从未失去庄重的天性,对男人很拘谨;其次,是我的虚荣。尽管丈夫配我绰绰有余,我却不以为然。我觉得从前向我求婚的人风范格外不同,他们的门第令我眩目。由于我凡事以虚荣为准则,一切有碍虚荣的,都是我不堪忍受的。

不过,虚荣也有用,它阻止我堕入那些败家的不轨之中。我不愿招人指责,所以外表上总是严以律己;在行为上,让人无可挑剔。我在教会里很端庄,没有母亲相伴从不外出,加上家庭名声极好,我被视为好女孩。结婚前两、三天,我才见到未婚夫。在整个订婚期间,我让弥撒举行,好知道你的旨意,哦,我的神!我希望好歹按你的旨意行。良善的神啊,我待你如同最大的敌人,你却忍耐我,允许我向你放胆祈求,如同朋友!

在镇上,婚礼带来了普遍的欢乐。在喜庆的气氛中,我是唯一悲哀的人;我不能欢笑,食不下咽,心情极度郁闷,却不知悲从何来。我的神啊!你似乎使我预感到将临的苦难。刚结婚,从前想作修女的记忆,就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倒了我。次日,前来贺喜的人都揶揄我,因为我悲切痛哭,对他们说:“唉!我那么想作修女,怎么结了婚呢?这是怎样的命运啊!”

新婚燕尔,踏入夫家,我清楚地看见:对我,这将是一个悲哀之家。他们的生活迥然不同于我的父家,我被迫改变。婆婆多年守寡,一心节省;我父家的生活则极其尊贵。在这里,凡事为了表现,凡事斤斤计较;我称为尊严的,丈夫和婆婆称为奢侈。我对此很诧异,尤其是出于虚荣,我宁愿增加开销,而不愿缩减。

结婚时,我刚过十五岁,我看见昔日煞费苦心学到的一切都要放弃,不禁大为震惊。我父家生活雅致,讲究言谈准确,我的话总是大受赞赏,极有果效。但在这里,没有人听我,除非为了驳斥或怪罪我。我若讲得好,他们就说我在念书教训他们。从前,有人来访、讨论事情时,父亲每每要我发言;但在这里,我若直抒己见,他们就说是在辩论,轻蔑地要我闭嘴。从早到晚,他们不停地斥责我,又教丈夫如此待我——而这正适合他。

若不是你禁止我做任何删减,严格命令我讲述一切细节,并解释每件事情,写给你这些,难免有伤仁爱,对我是很困难的。在继续讲述前,我对你有个请求,不要从人的角度看事情,因为这会使人显得格外坏。其实,我的婆婆有美德,丈夫有信仰、无恶意。我们必须在神里看万事,祂不愿意我灭亡,为了拯救我,才许可这些事情发生。另外,我太骄傲了,如果换一种途径,骄傲会更加猖獗,也许我就不会归向神了;但此刻,十字架把我逼到绝境,我便渐渐转向神了。

言归正传,我想说的是,婆婆对我是那么充满敌意,为了惹怒我,让我做最羞辱的事情。她脾气暴烈,自幼未曾矫正,不能与任何人同住。由于不祷告,只是念祷文,她看不见这些缺点;即或偶尔看见,由于没有从祷告中得力,也无法摆脱。较之于她的功德与聪明,这是一件可惜的事情。为此,我成了她怒气的牺牲品。她从早到晚,煞费苦心地启发儿子与她一起,一刻不停地打击我。

为了惹怒我,他们坚持让极卑下的人居我首位。母亲对荣誉很敏感,我对她只字未提,她却风闻此事,不能忍受,怪罪于我,认为我接受这样的待遇,是因为不知道维护门第、没有灵性等千万个此类的理由。我愁闷欲绝,却不敢以实相告。更痛苦的是,我忆起先前求婚的人,他们的性情行为是那么不同,他们爱我、敬重我,又是那么温柔知礼,这使我难以担当。

婆婆不停地贬抑我的父母,我每次省亲归来,都得忍受这些不快的言论。母亲则怪我不常去看她,说我不爱她,太依恋丈夫了——我真是四面受压!更不幸的是,母亲向婆婆讲述了我小时候带给她的麻烦,我一讲话,他们就用这些责备我,说我天性邪恶。丈夫要我整天待在婆婆的房间里,不许我进自己的寓所,于是,我没有独处喘息的片刻。婆婆见人就贬抑我,在最优秀的社团里,当众羞辱我,要除灭他们对我的敬与爱。但这没有产生预期的果效,他们见我忍耐地受苦,反而越发敬重我了。

的确,她发现了一个秘诀,可以熄灭我的聪明活力。我变得迟钝了,先后判若两人。婚前没有见过我的人常说:“什么!她就是那个有名的聪明人?她说不了两个词,倒是一幅很美的图画。”那时,我还不足十六岁,非常拘谨:没有婆婆相伴不敢出门,在她面前又不能讲话。我怕惹她厌烦,自取其辱,惶恐至极,甚至不知所言。

作为痛苦之冠,他们给我一位使女。这使女与他们情趣相投,百般恶待我,像陪媪[2]一样管制我。平素,我都耐心地忍受这势不可挡的邪恶,但有时也会失控回嘴;很长时间,这是我真正十字架的来源,使我蒙受严酷的责备。我出门时,男仆奉命汇报我的行动。

从此,我开始以泪泡饭的日子。餐桌前,如果他们有些言行使我泪下,我的羞辱就加倍:首先,源自他们的责备;其次,是我不能自抑的泪水。我无人诉苦,也无人扶助。我曾尝试告诉母亲一些事情,却招来那么多新的十字架;于是,我定意自己担当一切忧伤,不再向人倾诉了。丈夫深情地爱我,他不是由于冷酷才恶待我,而是由于脾气暴躁。婆婆不住的挑拨使他恼怒。

四面楚歌,愁云惨淡,我的神啊!我始才意识到:我需要你的帮助!在家外,更是危机四伏,因为只有倾慕者的奉承,催我毁灭。这样年轻,置身于这样奇异的家庭十架中,恐怕我会全然转向外面的世界,选择一条不轨的道路。但是你,我的神啊,因着你的良善和对我的爱,却使这起了截然相反的作用。藉着加倍的打击,你将我拉向你;爱抚做不到的,你使用十字架做到了。新婚之初,你甚至用天然的骄傲使我尽责。我知道一个有尊严的女人不应该使丈夫蒙羞,为此,我审慎到了极处,甚至拒绝别人伸给我的手。因着过度审慎,有一次几乎毁了我,因为事情被完全曲解了;但丈夫知道我的清白,也知道婆婆的渲染是错的。

这些沉重的十字架使我归向你,哦,我的神!我开始懊悔幼年的过犯。婚后,我只故意犯罪一次,此外都是虚荣的情感,是我不愿意有的;或者即使愿意,也因我的痛苦持衡了。另有一些,我当时以为是对的,因为亮光不够,没有洞悉虚荣的本质,只注重虚荣引发的意外事件。

我努力改善自己,做了最详尽的认罪悔改,彻底放弃了一度钟爱的传奇书籍。其实,结婚前一段时间,因读福音书,这爱已经淡化了。我发现了福音书的美丽和它真实的特质,开始厌恶别的书籍,觉得它们满纸谎言。我甚至放弃了一般书籍,只读造就人的。我恢复了祷告,努力不得罪你,哦,我的神!我觉得一点一点地你的爱掌管了我的心,它无上的权柄驱逐了别的爱。但我仍然极度自爱,虚荣得可怕——这是我最麻烦、也最顽固的罪。

十字架每天加增,越发苦不堪言。人前人后,婆婆对我尖酸刻薄还觉得不满足,后来为零星小事,就不停地发脾气,达两个礼拜之久。悲痛日益加深,我偶有的闲暇,都在哀伤中耗尽了。服侍我的使女们不但不顺服,反而苦待我,我有时忍不住发脾气;但我尽力征服怒气,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。就这样,致命的打击熄灭了我活泼的天性,我变得柔和了。多数时候,我就像一只被剪毛的羊羔一般。

我求主帮助我,祂是我的依靠。我与他们年龄差别太大,丈夫比我年长二十二岁;脾气随着年龄增强,我看他们没有改变的可能。我的神啊!我出资奉献,让弥撒举行,求你赐恩,好让我适应他们——这是我不断的祈求。我见说什么都冒犯他们,甚至那些在别人看来会感恩的事情,我不知所措了。婚后六个月,有一天,我独自一人悲伤欲绝,就拿了一把刀,要割掉自己的舌头,免得被迫讲话,因为他们要我说话,只是借机发火。但你突然制止了我,我的神,你让我看见了自己的愚昧,不然,我就作了这疯狂的事了。我不住地祷告、领圣餐,让很多弥撒举行,好变成哑巴。我还是那么孩子气!

我曾经历过很多的十字架,但像这种持久的对立还是首次遇到,也是最难背负的。我竭力投其所好,他们非但不领情,反而恼怒,可我还得朝夕陪侍,不敢稍离片刻。我曾见过巨大的十字架,压倒甚至治死了怒气;但这种持久的对立,刺激人心,唤醒一种怪异的苦楚,人必须用超级暴力自制,才不会勃然发怒。

这就是我的婚姻生活,不是自由人,而是奴隶的生活。为了增加我的耻辱,婚后四个月,我发现丈夫有痛风病。这病无疑洁净了他(使他归向神),却导致了我里外许多真实的十字架。那年,他病发两次,第一次六个礼拜;稍后再度发作,更为严重,最后足不出户,甚至卧床不起——这种状况一般会持续几个月。

我兢兢业业地看护他,虽然年轻,却未失职,甚至做得过分。但是,唉!一切都不能赢得他们的友谊。我从未得到些许的赞赏,甚至没有起码的安慰,知道他们是否喜欢。我放弃了一切娱乐,包括那些最无邪的,好陪伴丈夫,做我以为使他开心的事情。有时他忍耐了我,我觉得很幸福;但多数时间,我令他不能忍受。我的朋友们常说,以我的年龄,正适合护理病人,不发挥我的才能才丢脸呢。我答道,我有丈夫,我与他共享财富的同时,也该共担烦恼。

我没有跟任何人诉苦,面上显得很满足,若不是丈夫有时当众对我发恶言,别人还以为我跟他很幸福。母亲受不了我对丈夫的殷勤,断言我在奠定不幸,最后他会视我的美德为责任;她不同情我,反而挑错。的确,以人的眼光看,这样做不知感恩之人的奴隶,实在愚蠢。但我的神啊,我的想法是多么不同!外面的表象与内里的实质是怎样天差地别啊!

丈夫有个缺点,见人讲我坏话就生气,烈怒即刻爆发。他有理智,很爱我,但这是神对我的引导。我生病时,他焦虑不安,非言语所能形容;可并不停止对我发火。我相信,如果没有他母亲和前面讲过的那个使女,我跟他会幸福的。至于急躁,很少男人不是这样的,明智的女人应该安静忍耐,不应针锋相对,火上浇油。

我的神啊!你使用这些来拯救我,我后来看见这都是你恩慈的安排;要治死虚荣骄傲的天性,这过程是绝对必需的。你以智慧的设计全面动工,不然,我无力摧毁它。我迫切地祈求耐力,下决心控制舌头,哦,我的神!但急躁的天性经常背叛我,突然发作。无疑,这是你允许的,我的神,免得自爱因忍耐而滋长;因为片刻的发作带给我数月的羞辱、责难和悲痛,成为新的十字架。

[1] 守夜日:通常指节日前夕的守夜警醒仪式,此处指前夕的前日,1月28日。 [2] 陪媪(音“袄”):起居在一起的年长妇女,负责调教、陪伴未婚少女。

(第六章结束)